沈旭暉:Donald Trump 與世界反精英主義思潮

灼見名家 | 名家演講錄 | 2016年7月25日

編按:公民實踐培育基金於79日舉辦公民實踐研討會「選戰啟示錄」,請來鍾庭耀博士、沈旭暉教授,從外國經驗和民調角度探討選戰,由陳健民教授主持。以下是沈旭輝博士的發言全文。整理:谷理揚

今天我是負責講離地的事(笑),但對於外國經驗,仍是有在地價值的。今天講兩部分,分別是美國及英國的個案。我雖然研究國際關係,但都認識不少香港政界朋友——說不認識香港政界人士是騙你的。這兩年變化很大,不論香港還是世界政治,都在挑戰過去我30幾年的認知。美國、英國的觀察都對香港有意義,現時對政治民主認知很多時是教導式、教科書式。我們都是精英學校出身,有典型的教科書思維,但真正的民主實踐是否和教書一樣?似乎不是。例如美國的個案,我自己在美國讀書,常到美國交流,即是所謂外國勢力,沒有見過一個美國人跟我說支持 Donald Trump。而我認識的美國人,沒有一千個都有幾百個,除了代表自己離地,亦代表所有人認識的人都有局限。我上個月去哈佛大學,朋友說他們沒有一個支持Donald Trump 當選,即是他的民眾基礎與我們接觸的人不同,但相對我們這些受高等教育的精英階層,這些人存在,而且很多。

這情況都在英國脫歐公投出現,我有朋友在英國讀書,在脫歐時我的 Facebook 一片愁雲慘霧,包括我的學生及舊生,全都是樹熊的圖(笑),心態很明顯,我們認識的朋友都不希望脫歐發生,但真的發生了。另一例子是法國,三年前我在法國領事館交流,領事問我想見什麼人,我說想見一個國民陣線的代表,領事說這些邊緣化政黨不應見。畢竟他多邊緣化也好,都當選了,而且有議席。現在甚至已變了一個主流政黨。

 這兩、三年發生什麼事呢?我自己經常問,全世界發生什麼事呢?香港發生什麼事呢?先講美國的觀察,Donald Trump 嬴了初選,在當地政界的分析,有五點 implications,我逐點說。

Donald Trump:反精英主義、反政治正確

 

沈旭輝覺得 Donald Trump 不是隨口亂說,而是有講稿的:刻意政治不正確。

首先,Trump 的支持者何來?很多票站分析,相信就是教育程度不高、收入低、不是精英主義的人,但這不是關鍵,因所有國家都有自己選民分布,關鍵是他代表了反精英主義壟斷的思潮,這思潮在全世界都出現,英、美、法,乃至香港。我們以前習慣精英從政,例如賺到錢的、做教授的,紳士落區,以前這是潮流,外國也是,但現在似乎反彈了,全世界都如此。Donald Trump 最大的賣點是他不需玩這遊戲,因他有錢,但這是一個很大的悖論。他有錢,亦是傳統精英出身,但他賣的是反精英,他甚至不被精英束縛。因為他有這前設,所以他說的話都是精心計算地反精英,這計算不簡單。

我們總覺得他隨口講,不經大腦,但我看似乎是有個講稿的。比如上個月奧蘭多槍擊案,他拿着好長的講辭,每一隻字眼都政治不正確。不論是他本人寫的還是幕僚寫的,為何要刻意用些政治不正確的字眼?這牽涉到為何美國社會對政治正確思潮的反彈。政治正確是指每一件事、每一個詞都要政治正確,即不能用 He、She 之類,這都是二、三十年來西方頂尖學府的潛規則、左翼思潮壟斷的潛規則。我不是左翼份子,但我看很多左翼的書。我讀書的時候常常問,因為每句都要這樣去說?這是傾不到偈的,人不能這樣。

當時在大學討論的事現在就在社會彰顯:每一個字母都不需要太多政治包袱,因為大眾不是這樣說話的,要貼地,政治正確就是離地。這一套多了很多人認同,多了評論員寫了很多反思文章,包括很精英的評論員、自由派的評論員、寫了30年左翼思潮的評論員。他們突然反思,原來政治正確是小圈子遊戲,很多人是不滿的。政治正確亦是另一種政治不正確,因為是歧視了政治不正確的人,所以本身就是不正確。辯論下去這循環邏輯論證是不能化解的,但對一些人來說,的確他不需要講說話這麼小心、這麼多包袱。

所以,這反精英思潮在美、英出現,脫歐公投辯論時,當脫歐陣營答不到問題、無邏輯、無數據時,經常有一殺着,「我們已聽厭專家學者的分析了,大家是時候表達自己意見,重奪主權了!」這些說話很熟口熟面,常有些掌聲,但之後就完了。選完之後,大家又找些數字,原來又不是全錯的,這反映了什麼?就是很多人厭倦了精英在社會上的參與,或很強調自己的精英身份參與,這在英國很明顯,解釋了為何我們認識的朋友多數不是支持 Donald Trump 或 Boris Johnson,但在社會是有人支持,而且不少。

這讓我想起自己的定位及朋友的定位,例如今朝星期六11點,來聽這論壇,大家都不是正常人來的(笑)。這個很明顯,為何大家會在這出現,是因有先天的同質性及局限性。有很多人覺得我能跟不同陣營的人談得來,其實我眼中他們都是某一種精英,無論是黃洋達、長毛、曾鈺成,全都有種先天設定,一般關心某些議題。而一般人,例如母親,是不會在這裏出現的。所以問題就是,民主不只是以一些精英階層為目標,不只以說同樣說話的人為目標,而是包括了一些我們平常未必接觸到的人。

點擊率保證 媒體樂於奉陪

第二,美國為何會有 Donald Trump 現象?媒體角色在當地是很明顯的,這一點香港未必強烈感受到。美國媒體都是很大的企業,對他們來說選戰當然是意識形態,但生意佔的比重是很大的。一個運動可以玩兩年,兩年的頭條是主軸。平常的頭條,會有很多偵查報道,要花好多錢、要外出,才做到頭條。花的錢可能是二、三萬至幾千萬。但 Donald Trump 這樣的明星,連續兩年的頭條是免費的,而且隨傳隨到。我有美國朋友是布殊(喬治布殊的弟弟)團隊總經理,很早就出局了,他說為何 Donald Trump 可以嬴?媒體有好大的功能。

他認為,媒體計算很準,有 Donald Trump 幫他們支撐所有廣告費,而且能節省到自己開支,希望他就算嬴不到也好,有多久便撐多久。他預測未來選舉,表面上媒體會吹噓到雙方很接近,直至最後一刻才會顯示傾向,如果不是這樣如何賣得出?我問當地一個媒體朋友,他說有數據顯示,有Donald Trump 的新聞,點擊率高了很多——網媒就是 Like 的數量、報紙就是銷量、電視就是廣告。有他出現的辨論場合,電視廣告多了四倍,很難想像香港電視辨論有這樣的一個人物能令電視廣告多了四倍,不論如何有魅力的人都不易做到。所以,媒體對選戰的影響是存在的,而且亦有既得利益存在,有企業、合約、媒體、政客間的互動。我相信未來幾個月,媒體報道會很緊密。

第三,Donald Trump 這人,他的賣點是什麼,牽涉到選舉的賣點應該是什麼。除了他自己陣營的人外,美國一些評論認為他最大的賣點就是賣危機。這和上年一套講述玻利維亞總統大選的電影 Our Brand Is Crisis 很相似。這戲講述美國競選經理到玻國教當地的候選人如何競選,那個候選人不是很受歡迎,不會取悅群眾,但她不斷賣恐懼。Donald Trump 就是賣同樣的事。恐懼是用很煽動性的策略,知識份子聽到會很憤怒、反感,但在大眾當中是有新輿論,對比很明顯。

用奧蘭多槍擊案做例子,他說為何會發生的呢,是因為伊斯蘭恐怖主義。這對他來說他就如一個先知,因他說了很久,但奧巴馬不敢用這詞,這就很多陰謀了,是否奧巴馬信回教呢?是否隱藏一些事呢?整個態度就是如此。這看似荒謬,但在公眾眼中,並不這麼荒謬。而且販賣恐懼,是一個連鎖的運動,這就牽涉了奧蘭多的策略,當時他說到如恐襲的根源是伊斯蘭恐怖主義,類似事件之後還是會再出現的。這是他的預言,他一年前這樣說,現在也這樣說,之間如有任何事情能支撐這論點,他就是中了,這可能性是很高的。現在離美國總統大選,還有幾個月,根據過去兩年數據,幾個月內發生一宗奧蘭多槍擊案規模而有關係到任何伊斯蘭背景的人,機會是有50% 以上。如有任何一宗這樣的槍擊案出現,販賣恐懼的策略就得到現實的佐證,不單止是預言,還要是先知。為何說他的演辭是精心撰寫的,就是這個原因。如果幾個月內又有一宗,他就可以尋回這篇演辭,說自己埋了伏筆,預見了,現在成真。如果你有這些參考資料,對選舉來說是很實用的,因為選舉的大問題是你開的是空頭支票,你說的只是吹水,大家不會認真對待,但他就證明了他的預言是有成功機會,而且是成功過的,這就幫他拉了很多票。若然未來幾個月又有這樣規模的槍擊案,他的選情就會很樂觀。

第四,為何美國,作為一個高教育水平的社會,會容許到這作風出現?這牽涉了制度及整個選情設計的問題。其實 Donald Trump 是一個很典型的生意人,初選時他很清楚自己的形象是黨內的反精英反建制的份子,到全國大選時他有調節的空間,所以會見到他很刻意做些調節。例如他對槍枝管制的態度,和共和黨主流不同,但都傾向全國中間,這是很明顯的。英國也是一樣,脫歐之後那些支持脫歐的人都說歐洲其實都很好的、他們都是歐洲人等。支持留歐的人就說脫歐就脫歐吧。這樣的調整,在外國,特別是幾輪的選舉,是很明顯的。Donald Trump 現象特別在於,他的調節空間很大,可以去得較盡,因他不是主流派。他的對家難有這樣的空間,因他們是主流派。不是主流的身份講多少都可以,繼而可爭取大量的游離選票,這就是美國制度賦與他的空間及彈性。

鍾庭耀博士與沈旭輝博士同場談選舉,陳健民教授主持。

英國脫歐:互聯網不一定是年輕人世界

最後一點,這是全球現象還是美國獨有?我會認為是全球現象,亦等同在香港可看見的事情。現象的根源,例如全球化製造了不均、貧富更懸殊、人口流動更頻繁、對外仇恨更強,這在全世界也出現,大家都能預計。十幾年前學者預計不到的是互聯網的角色。我們會覺得上網的人都是小孩、年輕人,會花很多時間玩網絡遊戲,但美、英最近的選舉都顯示了上網不是年青人的特權,反而因為年輕人由小到大都上網,開拓空間很小,平時以為爭取下一代多些票源就好了,但現實世界未必如是。例如日本很多時關注的就是老人議題。我們會以為網上是年輕人主導的,但長者上網的開拓空間也是極大,在今次美、英選舉,網上文宣很多針對長者而不是年輕人。當然不是每一個長者都上網,但當長者願意上網,時間之多超乎想像,因為他們已經退休。很多 Donald Trump 的支持者都有白人至上的傾向及農村的心態。他們以前沒有聚集一起的空間,有時會自卑,覺得自己住在農村,突然間能上網,就活躍起來。自由派認為互聯網是年輕人的世界,而年輕人是自由主義者,所以有明天應該會更好、我們的價值觀會戰勝歸來等等,但其實這只是幻想。

英國的角色更明顯,長者與年輕人的公投抉擇是不同的,亦牽涉到身份、認同、價值、及對世界公民概念的理解。有學者研究這現象,如果他們都上網的話,為何長者及年輕人有這麼大的差別?有一個概念,就是對世界公民的理解。英國的年輕人習慣了拿護照就可以到全歐旅行、工作,這是因為出世以來,就是歐盟內長大,身份較易流通,學了外語,就很易找到工作,這對上一代來說不是一個常態。所以我們能見到兩個世代,一種是在全球化下不希望走、不願走、無能力走人,每一個政府都有,而且不能忽視;另外一種是聲稱自己有全球流動、適應能力及全球視野的人,這不一定是年輕人。這兩種價值觀這在未來十年,在每一地方都會出現。

時間有限,要作總結,這與香港何干?這些現象不是全球獨有,香港亦有。在前線的戰場上,理所當然充滿謾罵、改圖等,如果從政的人沒有視而不見的能力,是相當痛苦的。有很多政客因很介意被人改圖及嘲玩而誤判。但轉折點會改變、全球議題亦存在,本質沒有很大差異。我不認為有這麼多根深柢固的矛盾,很多時只不過是表達上的落差。如果可以找到一個全球的趨勢,而香港是相關的,就可以找出當中的不同,將台面上的「改圖」及「謾罵」消化。這是一個系統,不是個人的事,我們讀政治科學,都想用一個科學的方式理順世界,我今天的分享到這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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